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勘探万森彩票队的故事
添加时间:2019-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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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献身地质勘探事业无尚光荣,从事地质事业的勘探队员们栉风沐雨、风餐露宿,为欣欣向荣的伟大祖国寻找了丰富的矿产资源,从而铸造了共和国六十年的辉煌。我为自己是一名地质勘探队员而自豪,将用手中的笔为我的战友们树碑立传。

  煤层气开钻前,老相整整一宿都没有睡着,自己干了三十多年煤田钻了,这干煤层气还是大姑娘坐花轿头一回,心里没底呀,心跳加速,突突突地,怀里好像揣了一只兔子。

  老相的正名叫相如海,是个长得壮实的关中汉子,几十年的野外作业,黑黝黝的皮肤红里透黑,五十七八快要奔六十的人啦,在勘探队干了大半辈子,还歇不下,连做梦都想着在高耸的钻塔下伴随着轰鸣着的柴油机,和工友们忙碌着拧钻杆。凭心而论,老相早已到了退休年龄,并且办理了正式退休手续,该坐在家里抱孙子,享受天伦之乐颐养天年了。但他想着自己的家庭特殊,快八十岁的父亲老老相是新中国第一代勘探队员,自己弟兄三四个都在勘探队工作,儿子和几个侄子现在已经在勘探队的钻机井队成了富有操作经验的钻工,一家三代从事地质勘探工作,可以称得上是个勘探世家,与勘探队血浓于水,一天看不到钻机,心里就特不舒服,好像缺了什么似的。

  钻机就扎在马山的一个山峁畔边,下面是一条山谷,山背后是两千亩大的莲花水库,碧波荡漾,山峰环绕。这里空气清新,天湛蓝湛蓝的,在空气污染的城市里是根本是看不到的。钻工小马说,这里是人间天堂,山是青山,水是绿水,美得怕怕,穿了个稠褂褂。老相觉得小马年轻好笑,就与小马开玩笑,你既然认为这里美,看山里的老乡谁没有儿子,给人家招个上门女婿好了。小马说老相的话不中听,还讲究给人当叔呢,还说人家喔号话!

  开钻的头一天下午开会时,一○一钻机井队长高个子就说,明天咱们一○一开钻的胜败与否特别重要,因为其他兄弟单位的两台钻机也在这一矿区施工,有比头,不能让人家看咱的笑话,说咱们一○一人是怂包,球都弄不了,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一班班长黑胖子说,好我的爷哩,这一次咱们用的空气锤是美国生产的美式装备,在以前连见都没见过,咱就玩一次开一回洋荤。老相是钻机井队的技术指导,他说自己的心里沉重得很,像压了个磨盘一样,明天开钻要来方方面面的脑系,有勘探队的领导,有投资公司的老总与技术人员,还有县上的县长,另外还有新闻媒体的记者,如果干砸了,就把人丢大了,让人家拿尻子笑话咱们井队是一群窝囊废,只会吃不会干整天围着婆娘转。他的话还没说完的时候,会场上就招来了一阵轰堂大笑。其实,会场也不是什么标准的会场,是井队的一个活动房。井队长高个子也笑了,他咳嗽了一声,美美地吃了一口烟,说相师的话丑但理端,总之一句话,大家明天一定要表演好,让投资公司放心,让队上领导放心,让其他兄弟单位的井队不能小看咱们,干好这口井,我请客,大家会餐。黑胖子饭量大,说到时候会餐时,就提前三天空肚子,狠吃一顿。

  嘻嘻哈哈,笑声一片,大家说黑胖子贪吃,像电视剧《西游记》里的猪八戒。

  老相坐窝不宁,戒了多年烟的他就抽了个没停。黑胖子问,老相叔,你啥时候变成烟囱了,我以前可没见过你抽烟,这屋里烟雾弥漫的,能把人呛死。

  黑胖子数了数地上的烟屁股,“一、二、三……二八、二九、三十”,惊诧道:

  “好我的先人爷呢,你还只抽几根,一盒半,整整一盒半,抽了你的不说,还抽了我多半盒。”

  “不要怕,今天叔抽你一盒,等开钻成功了还你一条,这总可以了吧?”

  “好,咱就一言为定,把话撂到明处,猴王不行,最起码得弄上一条一支笔或者好猫什么的,大家共享!”

  “没麻达,这还有啥说的,我女婿给我送的好烟有的是,过几天有人从队部来,叫带上一两条,这不难。”

  黑胖子被逗笑了,说有女婿的人就是牛皮,说话气也粗,看来人们常说的女婿顶半子的话没错。

  钻工小马说,这社会人和人不能比,人比人活不得,驴比骡子驮不得,老相叔有在县上当局长的亲家,光收下的烟酒能开商店,收下的现金能填城壕。

  老相捻灭了烟头,说小马纯粹是扯蛋,自己的亲家是个老好人,虽说当了个局长,但从不搞请客送礼的不正之风,是个廉政爱民的好官。

  小马说老相是自我标榜,现在的当官的有几个屁股是干净的,或多或少都要搞不正之风,吃吃喝喝,要不人家跑官要官买官是吃饱了撑得不得消化?县上去年就有两个农民被提拔为乡镇的副职,一个姓马的副乡长因虚报冒领退耕还林款,已经被绳之以法;本县一个边远乡镇的女副书记,人长得漂亮,和县长关系美,晚上睡觉一个上边一个下边,如果关系不美,她一个县办农业学校的中专毕业生能当了县上的科局级干部吗?这些消息绝对可靠,他的表叔就在政府大楼上班。

  老相显得有些不太高兴,扭了脸过去,与黑胖子谈论钻探工艺方面的话题,不再理势小马,将他凉在了一边。

  这时候,井队长高个子进来了,催促老相和黑胖子早点睡,要养精蓄锐,精神抖擞迎接明天的会战。

  黑胖子饭量大,干活也特卖力,干钻探是一把好手,他领整着几名钻工整理钻探场地,将钻杆摆放得整整齐齐的。

  高个子也没闲着,和老相检查死角,一会儿收拾收拾警戒线,一会儿又摆弄摆弄安全操作警示牌。

  作饭的大师傅老田,是勘探队一名退了休的老钻工,但他仍旧退而不休,说是要发挥余热,不为多挣几个钱,权当出来散心呢,离老婆和儿子媳妇远远的,省得着气,多活几年也合算。

  最先到的是勘探队的胖队长,姓张,大约四十多岁五十不到的样子,陪同人员有队上生产安全、宣传报道部门的负责人,还有钻井工程公司的黑脸经理舒怀、项目部经理党二锋,这舒怀在大学就是学钻探专业的,他整天黑着个马脸,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是个寮活人,别看脸色不好看,心里没事;党二锋和黑胖子在高中时是同学。

  紧接着来的是县上主管工业的副县长,这副县长姓鱼,叫鱼得水,人长得精瘦,不像人们想象中的那么富态。小马说,看这副县长的长像,不是肥头大耳满嘴流油的那种,就知道他不是个贪官,这副县长的名字好,叫鱼得水,他怎么不叫马吃草、牛进圈呢,那才是全世界最好的名字。只见那副县长先是和胖队长握手,说不好意思,本来是正县长要来,结果有急事到省里开会去了,他只好来了,马槽里没马拿驴充差呢,就算是代表一把手了,接着又说了一些闲淡话,这山里的空气好,天真蓝,是休闲的好去处。

  最后到的是投资公司的老总和两个技术人员,老总姓丁,白白胖胖的,前顶早谢,秃秃的没有几根毛,但人很随和,说他从香港赶来,刚刚下了飞机;两个技术人员,一个姓张,另一个姓赵,张工说他是弓长张而不是立早章,多年来一直从事煤层气开发工作,赵工说着满口听不懂的粤语,呜呜啦啦的,他的姓曾是国姓、赵钱孙李的赵,他的老先人在历史上是当过皇帝的。

  投资公司的丁总和两个技术人员张工、赵工把井队的安全技术设施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提出了一些整改措施,再三强调一定要注意安全。丁总说,他们作为商人虽然追求的是利润最大化要挣钱,但也要讲人性,不能只顾挣钱而不讲安全。

  正式开钻前,胖队长说了一通开场白,接着是县上的鱼副县长致贺词,讲的大多是煤层气开发的意义,富裕一方经济,造福铜官百姓。最后致词的是投资公司的丁总,丁总在贺词中祝井队安全施工多挣钱。

  开钻是在十二点整开始的。鞭炮的鸣放声中,机器轰鸣,钻工们开始上钻,钻井工程公司的黑脸经理现场指点,井队长高个子和技术指导老相亲自出马操作,小心翼翼的,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马虎与懈怠。

  岩粉乌烟瘴气的,伴随着混浊的地下水从井下喷出,弄得高个子和老相满身岩粉,像个土地爷,其他钻工们也在忙活着。

  老相是个苦命的人,从小就没了妈,在勘探队工作的父亲既当爹又当娘的把几个儿子拉扯大,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十四岁就离开农村进了勘探队成为一名地质队员,后来比他小的几弟弟都先后子承父业进了勘探队,在野外钻机摸爬滚打了多年。

  相家的家境不行,几个儿子的媳妇不好说。老相二十四五的时候,还是光杆司令一个,他的父亲愁得要死,但也没有办法,这事情不是你一个晚上不睡觉就能努力办成的,谁家的姑娘的眼睛是让屁熏了,会跳进相家的火坑。

  到了后来,西村里刘秃子的小姑娘桃花没寻下婆家,耽搁到了二十三四,成了大龄姑娘,村里有人看热闹,说刘桃花别看条杆好眉眼长得不算难看,快要成为西村里嫁不出去的姑娘了。刘桃花的自身条件没问题,只是刘家的阶级成分高,刘秃子在划成分的时候被定为地主,贫下中农没人愿意和他当亲,因此,三个水灵灵的姑娘,老大梅花嫁给了一个地不平的跛子,跛子的爹在旧社会当过打家劫舍的土匪;老二杏花找的婆家是东村里的富贵,富贵家虽说是个贫农成分,但从小就没了大,是寡妇妈拉扯着两个儿子和四个姑娘艰难度日,屋里穷得连个前门都没有,住在沟里的破窑洞里,村里的几个老光棍,像疯子寅生、拐子兴旺、大头黑黑都在打富贵妈的主意;老三桃花到了寻婆家的年龄,已经开始了,人们把阶级成分看得很重,雪上加霜的是,村里与刘秃子关系一向不合的王生铁、马墩娃等人把秃子告到公社去了,说刘秃子有男女作风问题,凭据是秃子挨家挨户担水茅(屎尿水)时,马墩娃的女人正撅起白花花的大屁股在拉屎,被窥视了个人隐私的墩娃婆娘不依不饶,戴了帽子的“四类分子”看了自己的屁股,这不得了,应该是个政治问题,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先把秃子告到了大队,大队书记是个运动红,说这东村里正愁没有批斗的典型,这下好了,刘秃子碰到枪口上就算一个,把秃子的劣迹整理成材料向公社作了汇报,没过几天就来了汽车,两个持枪的公安战士,穿的白袄蓝裤把秃子捆了六绳子就给弄走了。马墩娃的婆娘咧嘴笑了,说这就是耍流氓的下场,自己婆娘的那地方还没看够,竟看别人的女人,这是报应。就这样,刘秃子被在县里关了整整三年,后来释放出来,他头上的帽子又多了一顶,除了原来的地主,还多了一个潜科犯,像这种家境,刘桃花的婆家更不好找了,秃子日了急,就放出话来,谁要他家桃花,一分钱彩礼不要,还额外搭赔两斗麦。有人把这话给老相的父亲老老相说了,说你相家的老大的媳妇不好寻,就将就点吧,娶了西村里秃子家的三姑娘,过了这个村就没有那个店了。老老相开始还想不通,咱一个贫农出身的人凭啥就娶一个地主加潜科犯的姑娘,苦思冥想了好几个晚上也就想通了,咱相家的家境不行,虽说是个勘探工人,但父子五个两双半光棍,自己的儿子得有婆娘,老相家得传宗接代呀,在这种万般无奈的情况下,老相才娶了刘桃花,虽说不太情愿,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后来,华主席上了台,一举粉碎了王、张、江、姚“”,第二年年底的时候,十一届三中全会在北京开了,老相的老丈人刘秃子被卸了帽子,头上顿时觉得轻松了许多。秃子是个懂得知恩图报的人,说多亏了,他以前的地主帽子也戴得冤,快解放了,别人都在卖地,他却往进买地,解放后被分了个精光,成了徒有虚名的地主。哎!这日地主帽子把人害匝啦!

  没了阶级成分的划分,人自然就没了三六九等,生产队的干部社员没了差别,大队小队的干部照样下地劳动,以前品烟喝茶的日子也过不成了。

  这时候,老老相光荣退休回到了生产队,因有一份退休金,村里人人羡慕。亲家公刘秃子也隔三差五地来东村里看女,和亲家坐在一起吃烟喝茶谝一二三,村里谁家麦囤里的麦子多得往出溢,谁家盖了新房娶了媳妇,谁家又添了一台手扶拖拉机,马墩娃的女人得了急症走了,王生铁的二姑娘跟上耍猴的跑了。

  一天下午,秃子让人从西村里捎话来,告诉亲家老老相,说西村里的老先生刘正午不在了,晚上村里有电影,还有秦腔戏演的是《下河东》。老老相本来就是个秦腔迷,听了这喜讯,兴得嘴都合不笼,就早早地端了凳子去了。

  刘老先生在旧社会里很是风光,在县政府当过参议,解放后被列为重点统战对象,是公社政协组的成员,县长也来过三两次看望老先生,老先生在“文攻武卫”的时候受冲击,后来跑了,听人说去了甘肃,多少年来都没有音信,复出后搞平反,失踪多年的刘老先生又回来了。老先生的丧事办得大,两个儿子,老大在省里干事,老二是县供销联社的主任,请陵时光刘家本家的孝子就排了长长的一溜行,大概有七八十个。秃子给亲家老老相说,西村里的刘家是亲光光一家子,他的辈分比老先生低两辈,若按辈分排,他应该把老先生叫爷,老先生在叔伯弟兄里排行老五,确切地说,刘正午老先生是他的五爷。

  看戏的时候,两亲家谝得兴头很高,秃子念的书比老老相多得多,他是高小毕业,相家的光景从来都不行,老老相是个睁眼瞎,“一”字放在面前他就说是水担子倒了。老老相不懂剧情,只图演员的唱腔声大,秃子就给亲家讲剧情,说这《下河东》是宋朝的戏,说的是北宋开国皇帝赵匡胤出兵河东地区,也就是现在的山西省,山后令公杨继业率七郎八虎归顺了赵匡胤,为北宋王朝的建立创下了汗马功劳。老老相说,杨继业他知道,就是碰死在李陵碑前的那个杨业,后来还演出了一出“金沙滩”,杨大郎替了宋王死,杨二郎替了八贤王,八个儿子死的死,被俘的被俘,最后只剩下了瓷熊脸老六杨延景。

  高个子是勘探队所在地的铜官县本土人,父亲也是一个退了休的老钻工,个子也不低,资历比老相的父亲老老相肯定要嫩一点,是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进入勘探队的,给儿子在县城买了房,就回到了乡下,和老伴在老屋里共度退休生活。

  高个子没有念多少书,初中毕业后,十五六岁的他虚报了年龄就接了父亲的班,成了勘探队井队的一名钻工,他当时那个高兴劲就甭提啦,这日,咱就念了个初中,就成了吃公家饭的工人,真个美,美得他婶婶!后来在井队上干了几年,觉得自己没念下书真可怜,虽说脑子灵活干活一点就会,但对钻探工艺流程知道的很少,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在有一年夏天的时候,地质勘探局所属的职工学校招收培养钻探人才,他就给当时担任井队长的老相说了,他想上学去深造,给自己充一下电,老相也是个从农村出来的穷汉家人,自然就点头同意了。

  高个子在职工学校学习了两年,学的就是钻探,回到队上先是在井队干带班的班长,后来做过大班记录,再后来一步一步干到副井队长、井队长。他是老相看着成长起来的钻探人才,老相经常给人说,他当初就没看走眼,高个子这娃的确灵醒,徒弟接了师傅的班当了井队长。

  老相至今还记得高个子到井队的头一天晚上,一个人睡在帐篷的角落,捂住被子哭个不停。有个绰号叫“小个子”的老高跑来急乎乎地报告,说:“相哥,刚来的钻工高个子一个人在帐篷里哭个不停,不知道为什么?”老相就回到帐篷问高个子是怎么回事,高个子先是不应,一个劲地哭,急得老相问了七八遍直蹭大腿,是不是没吃好,还是有人欺负你,如果有人欺生,那我姓相的第一个先饶不了他,你看我怎么收拾他。老相假设了几十条设想,几乎把脑子都掏空了。高个子不是哭就是摇头,老相急得问那你到底是怎么啦。高个子才哭哭啼啼地说,还是断断续续的,他想他婆,想他爷,想他妈。老相被逗笑了,说年轻娃一个人出门想家这很正常,也很好办,先甭哭,过几天给你放假,回去把你婆你爷有你妈这些亲人一河滩通通都看望一次,啥问题不都解决了?

  野外作业的生活枯燥乏味,下了班就是吃饭睡觉谝闲传,会下象棋的还在楚河汉界弄起了烽烟杀了个欢势。钻工们抽烟、喝酒、打牌样样都会,高个子到井队半年时间,啥都学会了。春节回家蹲在厕所抽烟被他妈发现了,说这娃啥时候还学会抽烟啦?高个子却不以为然,以前他是学生学校明确规定学生不许抽眼酗酒,但现在自己已经是工人阶级的一个分子了,井队上的人几乎全都抽烟,井队长还给钻工们发烟抽,相井队长说,男人家不会烟和酒就白来世上走,不过井队有规定不准在生产区抽烟,发现一次罚款五元,三次就属于屡教不改,就要卷上铺盖卷儿走人。高个子的妈妈觉得悬乎,男人家吃上三次烟就要被开除,这还了得,就再三叮咛高个子,说好我的娃哩,你一回就吃上一根,就一根不能多了,如果吃上三根,就吃不成公家饭了,你大的班就白接了,长短你给我记住,不敢让人家勘探队把你开除了,到那时候你婆你爷就要气死了。高个子点头,说这点道理他晓得,这放在村里人叫小错不断大错不犯,别说勘探队的队长,就是国家主席来了拿咱也没办法。高个子的妈妈兴得笑了,说我娃灵醒,知道就好,不要叫家里人给你操心就行,以后你吃烟妈就不管了。

  高个子上学时,娃年龄小不知道学习,是个贪玩而又调皮捣蛋的学生。

  上初中一年级的时候,班主任李丰录是教他们语文的,高个子就听不进去李老师讲的课,常常被搧耳光罚站,同学们都称呼他为高站长。因而,高个子打心眼里恨死了李丰录,决心要报复惩治一下这个“瞎东西”。

  李丰录老师留着一头梳得光亮可鉴的中分常发头式,大冬天就穿着一双大别人几倍的老木熊毡窝窝,同学们笑话他寒酸,高个子说姓李的像电影《在烈火中永生》中的叛徒甫志高,是古董、美蒋特务。其实,李丰录老师家寒拖累重,从来就不上教师灶吃饭,和穷学生一样,每星期从家里背馍,乌黑的硬馍裂开了嘴,菜是切得像凳子腿一般粗的萝卜条咸菜。他讲课谈不上好,常念错别字。学校里教师短缺,他还兼任历史课教员。刚开始讲历史,他还是照本宣科,再往后就是天上地下地胡球谝,讲“大禹治水”一节时,他大嘴一咧,唾沫星子四渐,说什么黄河一泛滥,先淹死河南担;讲封建王朝改朝换代时,他打了比方好比他是皇帝,他婆娘就是皇后,儿子自然就是皇太子,丈人叔成了国丈、太师什么的,老丈母婶婶也是钦封的诰命夫人,反正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还在黑板上给在本校与他心窍不合的一个叫贾忠义的外语教师立碑,书写“贾忠义之神位”,弄得那个叫贾忠义的老师要和他拼命。他自知理亏,就当了缩头乌龟躲在办公室兼卧室不敢出来。

  有一次,上他的语文课,全班的女生罢课没了踪影。来上课的李丰录气炸了肺,问:

  下面的男生哄堂大笑,前俯后仰的。高个子当时不敢相信天底下还有这样低素质的教师,后来才知道李丰录是走后门当的民办教师。

  李丰录在学校与家庭之间来回往返,每周两次,周三一次,周末一次,和同学们一样,他是要背馍的。高个子家门前是李丰录的必经之路,为了报复李丰录对他的体罚,高个子早早就上了他家门前的杨槐树伺机报复。远远地看见李丰录倒剪着双手,昂首挺胸地走过来,待“鬼子”进了伏击圈,高个子就掏出鸡鸡开始撒尿,大声叫喊:

  这时候,正值杨槐花盛开,树上挂满了白,加上太阳光刺眼,被浇了一头热尿的李丰录气急败坏,暴跳如雷怒骂:

  后来到学校,李丰录又把高个子扇打了一顿。高个子这次把事做得更绝,把屎拉在了学校菜园子的大南瓜里面,一粒老鼠屎害了一锅汤。

  到了勘探队之后,庄后头的拴虎伯给高个子介绍了一个叫牛桂香的姑娘,初中毕业在城里开了一个鞋店,个子不太高但眉眼长得白亲,心灵手巧的。

  记得在初次见面的那天晚上,漆黑一团没有了月亮,连少得可怜的几颗星辰也不晓得到那儿偷懒去了。兴冲冲的高个子还了一身新衣服,用洗衣粉洗了头,头梳得像狗舔了一般。凳上了崭新的自行车,一切准备停当,只等拴虎伯来好一块去相亲。高个子的父亲老高说,我娃这套装备还可以,到底是时代进步了,他和高个子的娘见面的时候,当的是步兵坐的是11号汽车。高个子骑上自行车出门的时候,嘴里哼的是明天的朋友来相会他是八十年代的新一辈,心里像灌了蜜一般。

  桂香姑娘的庄子叫寺后头,和高个子的高家庄也就是五里路的样子,拴虎一路上都在给高个子打气,说人家桂香虽不是吃商品粮的,但她有经商头脑,将来过日子是一把好手,争取一炮打响弄个开门红。可拴虎骑自行车的技术不行,他的自行车不争气。拴虎推上车子出了高个子家的大门,先找了个粪堆,才跨了上去蹬开了自行车;他的自行车除了铃不响全身都响,不到五里的路程至少掉了八回链子,害得高个子帮他上链子,弄得满手油污,暗骂真扫兴。见面是在拴虎的一个亲戚家里进行的,这在当地农村叫暗见,待男女双方没啥意见才吃面看屋里。女方是桂香和她妈来了,看高个子长得还算体面,就越看越高兴。拴虎说话不太利索,说:“哼哼哼哼哼,我说高个子呀,我看云里有雨,今天的事可以说是八九不离十了。”桂香她妈说:“她家只图女婿是个吃公家饭的,个子长得高,我们老牛家一家子都是秤锤高的个子,男女七口人没一个上一米六的。”高个子心里打起了退堂鼓,心想,这日一家子低个子,他外爷低个子,他舅他姨低个子,将来生个娃是个姜蛋低溜锤找媳妇都困难,这还能行,得找个借口离开,村里人常说找媳妇至关重要,因为它是影响到子孙后代的大事。他就左摸摸右掏掏,哎呀一声,说这动下祸啦,把钱遗了。说完,高个子蹬上自行车就要走,拴虎还在后面哼哼哼哼哼,你高个子怎么能这样说走就走了,人家姑娘长得二十出头了,你把人家姑娘就这样白见了不成,连个响屁都不绊就走了,真是把他的好心当成了驴肝肺。急里忙里,高个子一头撞在了人家的门框上,抱着头嗷嗷地叫着。

  高个子在回来的路上,把拴虎就埋怨了一路,还给人当伯哩到底是个什么人呢,连句来回话都说不清,说的是那一门子亲,怎么弄下这龌龊事,媳妇没说成,还把头上弄了个包,让村里人知道了还不笑话死才怪呢?

  一○一钻机的一班班长黑胖子是在县上的五中念了高中毕业的,他在高考落榜后招工到了勘探队。

  在落榜后的日子里,他苦闷,他彷徨,村里给提亲的能把黑胖子家的门槛踢烂。村北头的玉玲嫂子来了,说的是她娘家的侄女,亲亲的,是她娘家哥的女子,那女子姓郝叫爱霞,个子虽说低了点,但长得还算白净;庄后头在镇粮站工作当了多年站长的九胜也来给黑胖子说媳妇,说的是他连襟的二女子,女子也是落榜的高中生,和黑胖子是校友,比他低一级。为这事,玉玲嫂子和九胜还弄得不太美气,玉玲嫂子说九胜是热闹处加花子,凭什么铲自己侄女的行,这说啥也不行,办什么事都有个先来后到。黑胖子的父母没有办法,说大家都是一村一院的,要把关系处理好,害怕伤了和气,给九胜说了很多好话,现在都是新社会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已经是旧社会的陈事了,这两个女子到底说哪个由儿子黑胖子最后决定,九胜很不高兴,说黑胖子的父亲,你到底是女的还是男的,你屋里是你说了算还是你婆娘说了算,他在单位上当了多少年领导,还没有人把他不当领导。黑胖子的父亲说这事顽缠,他得回去和婆娘和娃商量再说。九胜黑着脸,说这事再不说了,他连襟的女子还要寻城里的小伙。黑胖子的父亲从九胜家里出来,觉得伤了面子,骂九胜连襟的女子到算个锤子毛,不就是个落了榜的高中毕业生吗,有什么了不起,你以为你是谁,你还寻城里的小伙子,你都没寻国家主席的孙子去,真是没毛飞了四十里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吃过中午饭,黑胖子的母亲黑婶去了村北头,找了玉玲嫂子,说咱黑胖子的亲事就靠你了,为这事还惹下了庄后头的九胜,那九胜真不是东西,是个然怂,官不大僚还大得不行。玉玲嫂子对黑婶说,这么办就对了,九胜以为他是谁,一个小得没了级别的镇上的粮站站长,他还以为他是县长,干什么事都要和人争个高低。

  黑胖子正在灶房烧煎水(方言,即开水),吸风灶抽得不利,呛得他直咳嗽。

  “娃,你玉玲嫂子给你提亲,人家女子长得还算可以,行不行给个肯字?”

  “你这狗日的大学没考上还耍牛脾气,在学校又恋爱不下,屁屁本事没有……”

  “好娃哩,将来万一考不上,这头挑担了,那头抹脱了,落了个竹篮打水一场空,后悔死啦。再说你玉玲嫂子的娘家侄女眉眼长得好,行不行咱先见一下,过了这个村就没有那个店了。”

  玉玲嫂子说让她先回去,给侄女打个电话问一下。黑胖子的母亲急乎乎的,说还回去干什么,咱这就有。于是,玉玲嫂子给娘家哥和嫂子拨了电话,女方同意在初八集上见面。

  这次暗见面是在玉玲嫂子的一个远房亲戚家进行的,女方郝爱霞是在她娘家妈郝婶的陪同下来的,玉玲嫂子端了茶盘出来,笑盈盈地对黑胖子说:

  黑胖子想把事搅黄,就故意把茶壶提得高高的,一股细细的水流落入杯中,黑婶埋怨儿子的胡来,斜了他一眼。黑胖子故意不加理会,说:“这叫技术,中学语文课本上的《卖油翁》里的糟老头还能往麻钱眼里倒油而丝毫不沾,那才叫炉火纯青呢!”

  细看那郝爱霞,柳眉大眼,脸盘白净,身材胖瘦适中,不像她姑妈玉玲嫂个子小像个日本人。黑胖子的母亲便和未来的亲家叙家常,家里几口人,有几亩地,一年到头能打多少粮食,圈里还有几头没有出槽的壳郎猪,她还问了未来的亲家有什么爱好。郝婶说,咱一个农村妇女能有什么爱好,平时农闲季节就爱听秦腔戏,像《铡美案》、《三滴血》、《三娘教子》这些戏她都爱看。黑胖子的母亲会说话,在村里人称“八哥(鹦鹉)嘴”,她接了郝婶的话茬,说咱两亲家好到一块去了,自己也是个铁杆戏迷,除了爱看把式的戏,村里民乐团唱的也爱看,看来今天的亲当定了。郝婶说,她也看上女婿了,你看咱那小黑长得多壮实,多精神,还是个高中毕业生。

  后来事情的发展是水到渠成,黑胖子和郝爱霞很快就定了婚,到了第二年过了腊八节的时候,爱霞就进了黑家的门。

  时令已过了初夏,山川里满山遍野披上了绿装,说不上名字的野花绿莹莹,繁腾腾的。

  一○一钻机在繁忙地施工,黑胖子和钻工小马下了班,看大师傅老田和几个钻工谝得正欢,老田口才好,没退休的时候,工友们就给他赠送了绰号叫“烂嘴”,天南海北地胡球谝,包括大小领导的个人隐私。老田说:

  “你都不懂,地质勘探局的高局长我认识,他以前从矿业大学毕业刚到咱队上的时候,在我们的六号钻机实习,和我的关系美得太。高局比我的年龄小,刚来的时候,还不太适应钻机的工作条件,我是他的带班班长,晚上要出去撒尿拉屎,他胆小不敢去,就对我说,田哥,我想方便。我说,小高,你想方便就随便找个地方一解决不就对了,像这等小事就不用给我这个小领导汇报了。你知道高局说什么,他说,田哥,我害怕,野地里有大灰狼吃人呢。我吃了一惊,好球神哩,你还讲究是大学生,吃得二十出头了,就这点胆量,还能把事干大?你去吧,我随后就来了,来了大灰狼有田哥给你解决。眼看的高局出了门,我就尾随出去,他刚蹲下在没人处方便,我就捏了鼻子学狼叫,高局连尻子都没擦就变脸失色地往回跑,在全钻机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我笑得肚子疼。”

  “田叔,你既然和局长关系都那么铁,都没让局长把你提拔一下,弄个一官半职地干干。”

  “老田叔,听钻机上的老人手说,十号钻机的老杨以前在男女关系上耍过麻达,有没有这事?”黑胖子问。

  “有,怎么能没有呢,没有风能起浪吗?有关老杨男女关系的话题能编一部精彩的长篇小说,这件事情的前前后后我都在肚里包本,让叔给你们慢慢道来。”老田答。

  接着,老田就给这些年轻娃讲了老杨在男女关系上耍麻达的故事。那时钻机在临县河川施工,长得一表人才的老杨,那时候才刚刚二十出头,应该称之为小杨。小杨在钻机附近的村子里借了几回东西,就和村里的老乡混得很熟,村东头魏大伯的姑娘小梅看上了小杨,很快地就和小杨好上了,控制不住自己的小杨就在人家娃的责任田里下了种,这事是在村头打麦场上麦秸垛后头发生的,过后一想又感到后悔,觉得自己是一个吃商品粮的钻探工人怎么能和一个农村姑娘过活一辈子呢?再往后纸里包不住火,事情烂包了,钻机搬家的那一天,小杨想开溜没溜成,魏大伯睡在汽车前不走,要钻机上给个说法,小杨到底在哪里,他是愿意还是不愿意,愿意是愿意的办法,不愿意就是不愿意的办法。当时钻机上的井队长是王大山,大山听了小杨动下这祸感到吃惊,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水杯都跳了起来,大骂:“我非把小杨这狗日的牛牛给割了不可,让他再乱播种子?”接着就把小杨叫去狠狠地拾掇了一顿,姓杨的,你给我听着,你娃动下的烂子,你娃收场,今天即使一堆狗屎都要吃了,做人要有做人的原则。事情的发展结果,是小杨认魏大伯作了丈人叔。

  急尿了的小马出了活动房,消失在黑洞洞的夜色中。老相听见淙淙淙的流水声,就打了手电去看,发现是小马在生产区内撒尿,骂道:“小马,你这怂怎么随地大小便,看我不把你的碎鸡鸡割了?”小马看是老相,暗叫不好,提了裤子就跑,进了活动房,上了床铺,钻进了被窝,其实,善于动脑子的他早想好了应对老相的策略。待老相后脚进来问小马的时候,小马就矢口否认,说没有,自己根本就没有出去。气得老相骂娘,这难道是见鬼了不成,明明看见是你这怂,你还背着牛头不认赃?让我下次捉住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这时候,井队长高个子正伏在桌前看地质构造图,他身材瘦高,有些单薄,脸色黑中透红,是那种健康的黑红。高个子今年刚刚三十出头,年龄虽不大,但他在井队已经有了近二十年的工作经验,光井队长就当了快十年了。他不是科班出身,但他的钻探技术在整个勘探队是数一数二的。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他晓得是老相进来了,正在研究地质构造图的他连头都没有抬,仍旧在想自己的心思。夜深了,老相这么晚进来肯定有什么事,他问了声:

  “我刚才在井场巡夜,钻工小马在生产区撒尿让我现场抓住了。这事情看来不算大,但反映了我们这个队伍的素质,对面山头上河南的一个井队就因为一个钻工在生产区内抽烟,被投资公司的代表发现了,现场办公处理,罚款一千元。我认为罚款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小的细节必须严抓,这里面蕴藏着更大的事故隐患,一定要严办,给钻工敲响安全生产的警钟。”

  “一定要严办,安全不抓不行,咱们勘探队今年的‘七一二’触电伤人事故就是血的教训,给井队和勘探队造成直接经济损失,给伤者或者死者家属酿成的是永远无法挽回的更大程度上的精神创伤,像这样的教训太多了,我们确实要对这支队伍负责,多挣钱的同时也一定要让他们懂得珍惜生命健康权。”

  老相和高个子再三商榷,教育钻工一定要注意策略,不能让他们产生敌对情绪,如果这样,就没有达到教育人的目的,在思想深处解决问题,今年整个地质勘探局系统已经发生了三起特大不安全事故,造成三人死亡。

  呀,呀!这一幕幕惨痛的血的教训就在眼前,安全问题确实不抓不行!

  经常给自己充电的高个子老感觉到自己的学问少,为当初在学生时代没好好学习而后悔。

  从小学开始,家里的大人就不厌其烦地教育高个子努力学习跳出农门,因为只有努力学习,将来才能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在城里找个媳妇成家。小学的时候,他还是班里的好学生,可到了初中,就慢慢地开始后退了,怪就怪那个误人子弟的李丰录,教书不行还爱整学生,真是什么东西变的,把自己一辈子都给耽搁了。

  村里和自己一样的同龄人,一共有七个,村西头老孙家的建民初中毕业考上了县里的一中,再往后就考到了省城的工业大学,现在在一家集团公司当副总;再就是自己接了父亲的班进了勘探队成为一名地质队员,流动作战,四海为家;剩下的五个,像村东头马家的大蛋、西民,西头孙家的步升、进宝、锁牢等,学历最高的是初中毕业,有的连小学都没念完就把旗卷了收兵回营,先是在生产队干活,后来政策变了,有的就进城去打工养家糊口。这一生没圆大学梦始终是块心病,这一阴影一直笼罩着他,使他轻松不得,羡慕昔日同学孙建民把事干大了,国内国外、天南海北地整天飞来飞去,而自己现在虽说是个吃公家饭的地质队员,但在骨子里还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老有一种空荡荡的感觉。自己这一生把念书耽搁了,儿子再也耽搁不起,他经常教育儿子要好好读书,为了国家,为了自己。

  上夜班的时候,班长黑胖子找不到小马了,钻工狗剩子说,小马说他跑肚子,就提上裤子拉屎去了。

  大约半点钟过去了,还不见小马来,黑胖子就急了,对狗剩子说,你去把小马找一下,看他是不是掉进屎窟窿去了。

  狗剩子走了,骂骂咧咧的,什么玩意,拉个屎都要叫人找。他在四周搜索了一下,根本就没见小马的影子。

  这时,老相走了过来,问狗剩子找什么。狗剩子大叫了一声相工,小马拉个屎怎么就不见人了呢?老相说,没事,这怂是不是干别的去了,瓮里是跑不了鳖的。

  不一会儿,狗剩子见枯草丛中钻出个人影,便大叫:“小马,你这怂是不是拉井绳哩,叫人找了这么大半天?”

  狗剩子和小马上了钻塔,见黑胖子哭丧着脸,就知道没有什么好事,怯怯地问:

  小马一听这话,头“嗡”的一下,大脑一片空白,灵醒过来一想,这日一回,就拉了个屎,空气锤就跌进井里了,真肮脏,人倒霉了喝凉水都感冒。

  瓷在一旁的狗剩子反应过来,把小马好一顿埋怨,说都是小马这怂惹的祸,一泡屎就拉了半个多小时,弄得空气锤进了井。

  “班长,现在该怎么办?”小马问,好像做错事的孩子一般低垂着脑袋。

  高个子和老相来了,让黑胖子在工作记录上记述了事故发生的前后经过,于是就组织钻工们处理事故。

  事故处理是在连夜晚进行的,并向勘探队报告了事故发生的概况与紧急应对措施。

  第二天一大早,队上来了一干人,有主管生产的副队长,有安全生产管理办公室的红鼻子主任,钻井工程公司的黑脸经理舒怀也来了,另外还有其他相关部门的几个领导。队上来人后,先开了井队现场大会,大小领导先后发言,强调了安全生产的重要性,严厉批评了小马,说他工作责任心不强,直接造成了这起不安全事故的发生。小马声泪俱下,做了检查,从根源上讲就不该拉那一泡让他倒八辈子血霉的屎,出了这么大的事故,害得他在人面前抬不起头,往最坏处想,很有可能把他开除了。

  主管生产的副队长强调,事故的发生也不能把全部责任推到钻工小马身上,钻机井队长与带班的班长也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要彻底查清事故的起因,克服思想中存在的自由主义,毛主席半个多世纪前所写的《反对自由主义》在今天仍有着重大的借鉴作用,要本着既要弄清思想又要团结同志的思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那天晚上,小马整整哭了一夜,后悔死了,好不容易接了父亲的班,就这么把来之不易的饭碗踢得没了影子。

  黑胖子记得他在上高中的时候,和他同班的阿锋出了洋相,事情传出后,让班里的男生和女生们喷饭。

  那还是上高三的那一年,千军万马争夺独木桥的高考竞争到了白炽化的阶段,阿锋说他当初在他们桥镇上初中时还是个学习拔尖的优等生,现在怎么就不行了,在文科排名榜连前百名都进不了,政治、历史和地理这些靠死记硬背的课程还说得不偿失过去,语文和英语就不行,老拉后腿,直接影响到他的总分。

  中午的天气闷热,同学们都在宿舍里午休,睡在门口的王麦囤先是说热,这鬼天气是要热死人了,他看见睡在里面的党二锋扎了根纸烟,牌子好像是金丝猴,吞云驾雾的。

  一个农民模样的中年人在宿舍门口踅摸,和阿锋坐同桌的王麦囤眼尖,就问:

  “小同学,你这是文科高三(五)班吗,你班里有个叫党二锋的吗?”

  “二锋,这都到啥时候了,你还在睡觉,狗日的啥货还抽开了纸烟,我和你妈沟渠子当水道用,你这没良心的东西就这样把大人的血汗钱白白的糟蹋,像你这球架势能考上大学吗?”

  “吹什么牛皮,是一定要考上,门口人都笑话我和你妈是白日做梦没钱还想务细货,你如果再考不上,大和你妈的脸面就要蒙到裤子里去了。”

  中年农民把党二锋训刮了一顿,给他留下了六个煮鸡蛋就走了,说是图个吉利六六大顺一炮就把娃打到大学去了。

  垂头丧气的党二锋回到宿舍,不知深浅的王麦囤嘴馋,问党二锋:“老党,你大给你送的啥好吃的,能不能共餐一下?”

  “共餐个腿,刚才那人不是我大,是临家我伯伯,他来县城办事顺便给我捎了些东西。”

  王麦囤觉得奇怪,我明明听得清清是他大找他呢,怎么就变成了临家他伯伯呢,忽的心里亮了,暗骂:什么东西,死要脸,把八辈子祖宗都忘了!

  上晚自习的时候,党二锋正在埋头做一道难度较大的解析几何题目,和二锋关系不错的刘红云进了教室。

  黑胖子和王麦囤看见了,先是挤眉弄眼,接着就捂住嘴笑,黑胖子拍了一下党二锋的肩膀,说:“老党,你掌柜的来了。”

  党二锋抬头一看,是红云坐到了他的前排,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接着翻了黑胖子一眼,悄声说,再胡说八道小心我撕烂你的稀屎嘴。黑胖子做了一个鬼脸,瞅了一眼脸蛋红涨涨的红云,对王麦囤说:“老党狗日的艳福不浅,你看人家红云同志长得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立有立相站有站相是咱们学校的校花。”王麦囤说黑胖子脸厚,是不是对人家红混有想法。黑胖子说,只是说说而已,如果让老党知道了是要和咱拼命的,再三强调只是说说而已,对人家红云同志确实没有任何想法,人常说宁穿朋友衣不占朋友妻,老党和咱们有着将近三年的同窗情,绝对不能做对不起朋友的事情。

  红云晓得两个坏男生在议论自己和党二锋,羞红了脸像只刚下蛋的老母鸡,不敢再回头。

  心里痒痒的二锋忍了再忍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就用钢笔捅了一下坐在前排的红云,红云回头问:

  红云接过二锋递过去的作业本,同桌丽萍捂住嘴不禁笑出了声,说是深情厚谊。红云嗔怪:

  党二锋鼓足了十二分勇气,颤抖着双手,伸了左边的那只摸了红云纤细的腰枝。红云明白了一切,但不敢吱声怕同学们笑话。

  “活计,你看人家老党和红云俩口子关系多美,咱两这相况白上了三年高中,考大学把握不大,又没好上个女娃,哎,真丢脸。”

  红云又转后,说一道历史选择题把她难住了,题目是这样的:“六朝金粉”是指A西安;B南京;C北京;D洛阳。党二锋说不难,对他来说是鸭子吃菠菜平铲,这道题应该选B项南京才对,理由是三国时期的孙吴、司马睿建立的东晋、南北朝对峙时期南朝的宋齐梁陈,共计六个朝代在这里建都,因而称之为“六朝金粉”,又叫“石头城”。

  红云点了点头,又谈了她的观点,说明朝的明太祖朱元璋不也是在南京建过都,还有后来洪秀全的太平天国也是在南京建立政权。有“历史专家”绰号的党二锋更加来劲了,滔滔不绝地谈开了自己的看法,史学届一般认为明王朝的都城应该在北京,大明从第二代皇帝朱棣开始就把都城迁到了北京,在南京的时间很短;洪秀全的太平天国虽有国号但不能算,“六朝金粉”是中国古代史上的一种说法,后来孙中山先生建立的中华民国也不算其中。

  黑胖子看了这一切,他两眼冒火,说着日,人家女娃就喜欢像党二锋那样的,学习好有一门特长,善打架不受欺负能踢会咬,像这种男生吃得开,女孩子肯定喜欢的不得了。王麦囤不服,说他姓党的倒算的锤子毛,球都不是,对门我筒子伯还在县政府上班呢。黑胖子有了兴趣,问王麦囤他筒子伯在县政府的什么部门工作,能不能求一下情给咱活动一个高考指标。王麦子夸了大嘴说没麻达咱俩是谁和谁呢,关系铁得太太。其实,王麦囤的筒子伯是在县政府的传达室看门,并没有多大的活动量,根本把高考指标的事就拿不下来。

  下了晚自习回到宿舍,黑着脸的黑胖子在墙跟底扎着烟卷,见党二锋进来了,他故意大声对王麦囤说:

  “咱宿舍有些人不够意思,爱情事业双丰收还不发喜糖请客,就不要装迷糊了,难道是要等到给娃过满月才请客?”

  “不要把话说得难听,要吃饭就走,是北关羊肉泡馍还是秦家店的泡馍,一碗六毛钱,碎碎个事还把谁吓死了?”

  正在兴头上的党二锋是不折威气的,这次他豁出去了,打肿脸也要充一回胖子,他也是从农村来的,家庭条件一般并不富裕。

  “老党,咱可是男的,裤裆里夹了二两肉,说话一定要算数不能冒烟叫人失望。”

  黑胖子和王麦囤满意地笑了,说老党够哥们,红云配老党是美女配英雄。

  周末,红云对党二锋说,她要回桥镇乡下看望一下爷爷和奶奶,想借用一下二锋的自行车。二锋是个机灵人,认为这是个立功表现的绝好机会,说刚好他也回桥镇,顺路可以送一下红云。

  二锋出了校门,就驮上了红云,刚到北关东路就碰见了黑胖子和王麦囤一对死党,真怕处就有鬼哩!

  黑胖子眼尖看见了自行车后座上的红云,接着就发现了埋头骑车的党二锋,他就拉扯了一下王麦囤,想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般希奇,开始撒欢了地叫唤:

  坐在后座上的红云羞红了脸,恨死了那不要脸的黑胖子和王麦囤,两个一对学习馍笼子心眼还坏的不行,看来是打牛后半截的眉眼。

  黑胖子和王麦囤喊叫声越大,党二锋的自行车蹬得越欢,他在和王麦囤擦肩而过的时候,发现了他的王麦囤还喊叫着:

  恼火的二锋反驳了一句,车子仍急速向前。渐渐地,黑胖子和王麦囤两个狗东西的影子就模糊不见了。

  离红云老家三里村还有一梗地的时候,红云让二锋停了车子,她就下来,说好了,就此为止,不用进村了,免得让村里的烂嘴婆娘说闲话。目送红云进了村,二锋夹上车子才一步三回头的走了,他真有些恋恋不舍,红云的确是个不错的女孩子。

  人常说喜极生悲,这事就让正处在兴奋之颠的党二锋给碰上了,他还没进村的时候,就碰上了本村贾铁牛,铁牛是个实诚娃,高中没考上就回村务农。二锋碰见贾铁牛的时候,铁牛套了毛铝正向田里送农家肥。二锋给铁牛发了一根金丝猴,铁牛像看外星人一样瞅着二锋,二锋问他看什么,铁牛说:“你这怂从啥时候还学会吸烟了,还吃的是金丝猴,咱村里没人吃这,只有村东头的马校长吃这等好烟呢!”接着,铁牛说二锋回来的正好,二锋奶奶走了,一家人正忙活着办丧事呢!二锋说铁牛是胡说八道,他上上个星期回家的时候奶奶还好好的,不会那么快就走了。铁牛说的确是真的,吃早上饭的时候断的气,你党家门里的满仓伯到县里给你报丧去了。二锋这才想起,自己在下十里铺大坡的时候,推自行车上坡那个人和满仓伯很像,因为怕他发现了自己和红云的秘密才没有吭声。铁牛让他赶快回村吧,说他把这车粪送到地里就回来帮忙,说完就扬了扬皮鞭,“驾”了一声,相当听话的毛驴就走了。

  党二峰回到家的时候,家里已经入了事,帮忙的来了不少,前来吊唁的亲戚陆续来了,又走了回去,准备纸扎、献饭等门户。作为长孙的二锋披麻戴孝,脖子上搭了牛皮纸做的涎水裢裢,上面写着:“哀哀祖母,养我之情”。

  第二天下午,党家门里的孝子排了一溜排,按辈分与年龄长幼排序,作为长孙的二锋走在吹鼓手的后面,在“没有就没有新中国”的乐曲声中,孝子们浩浩荡荡地走了,去了公坟,给党家故去的先人们挨个请陵,算是给二锋奶奶报了到上了户口。

  请陵回来的时候,风水先生德印的徒弟栓虎问:“德印叔,现在是先回家还是先在村道里转请帮忙埋人的?”德印埋怨栓虎没记性,说你这怂怎么是个木头脑子,跟上叔都学了七八回了,连这么简单的程序都没记下。接着,德印训刮了栓虎,你娃给叔记住,先回家把请回的先人安顿服侍好,然后再去请帮忙埋人的,像你这相况将来接叔的班现在看来有些困难,还要加紧努力。栓虎连连点头,说叔你放心我记下了。

  村里年长的五爷是领孝子的,说二锋奶奶的丧事过得大,有八口乐人还有洋鼓洋号,二锋的大伯把事干大了,在桥镇的初级中学当教导主任,整个桥镇的人都知道党家门里出了个党主任,主任他妈不在了是件大事,要过得体面不要叫村里人笑话,村西头王家在年初也过了丧事,王家的老太太死了,大儿子在县供销联社当副主任,老二在桥镇初级中学当事务,王家弟兄两个的关系处理得不好,为给老人过丧事差点打架,像埋猫埋狗一样草草给老人把事办了,叫村里人失笑匝了,后辈人在村里都抬不起头来,孙子们将来说媳妇都成问题,党家的丧事一定要过得体面压过王家,光八口乐人和洋鼓洋号就比王家强,晚上还要演电影和录像,秦腔戏也不能少。

  党家老太太的坟地是风水先生德印看的,德印拿了红包,说党家老太太的坟地好,头枕梁山脚蹬华山,是个好穴位,党家的后人可能要出一个县团级干部。

  这话五爷爱听,笑得脸上绽开了花,给德引散了好烟,亲自给德印点着了。五爷说亲戚也来的差不多了,该迎饭了,吹鼓手就开始猛吹,孝子们排好了队,随着德印和提着马灯的德印出了门。五爷再三叮咛德印不要把迎饭的次序搞错了,按与死者的关系远近迎饭,娘家、女家、外甥的一定要放在前面迎,其他的往后面搁。德印说他知道,绝对不会耍啥麻达。

  长长的孝子队伍出了门,看党家老太太娘家的饭到了,德印高声叫道:

  党家在在村里是个大家族,自家人多亲戚自然也不得少,二锋迎饭跑了十几个来回,说脚疼腿疼,快要跑不动了。迎饭从日暮西山开始到晚上十点多才结束,二锋几乎成了瘫子,说他不会走路了。

  村道里电影录像演欢了,武打片里的男女侠客杀得是天昏地暗。和二锋一起玩大的贾铁牛评论说,二锋他婆的事过得美,村西头王家过的事是个锤子,还讲究在县里干事大小还是个脑系,弟兄两个还差一点打架,真是先人把人亏了。

  出殡的那天早上,东方刚有点蒙蒙亮,德印就安排准备起丧,贾铁牛拿了根长棍挑了一长串一万头鞭炮,德印大喊一声:

  铁牛就挑了点燃的万字头鞭炮出了门开始狂跑,帮忙抬丧的将棺材抬出门上了尸桥,由于公坟离村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路程,抬丧的出了村就开始狂奔,不停地有人轮换着抬丧,讲究起了丧在路上不停桥一直到公坟。

  到了坟地,天已大亮,开始下葬,填完墓之后,抬丧的、远处的亲戚们回了党家坐席吃汤水,吃完汤水后,就可以收拾馍笼子打道回府。坟地里还要忙活一番,戏班子还要唱秦腔折子戏,孝子们不停地叩头答谢。

  埋完奶奶的当天下午,党二锋就回到学校。他和他的红云几天不见,恍惚间好像如隔三秋。

  黑胖子在党二锋和王麦囤面前又吹嘘开了他的父亲,说他父亲把事干大了,在驻扎在铜官县城的地质勘探队当劳资科长,权利可大了,若论行政级别和县里的部局长是一个级别,一年到头东西就发个不停,人家地质勘探队是正儿八经的县团级单位,是中央直属的,省里都管不上,勘探队的队长是正县级干部,他还特别强调了是正县级不是副的,勘探队的人发钱不愁,是国家拨款,队长一天到晚的发愁,这国家拨的钱花不完对领导没法交代。

  党二锋和王麦囤听了这话就特别来气,他俩的父亲都是平头老百姓,中国的农民是没有福利可言的,一年四季在农田里侍弄庄稼,黑水汗流的仅仅能填饱肚子而已。王麦囤问:

  “王麦囤,你得是不服气是不是,那你也挣个气让你大也弄个一官半职的当当?”

  “我伯在我们桥镇中学当教导主任,在学校里论级别仅次于校长,和咱们县中王校长和李主任的关系美的太太。”

  “我老姨父生前曾在咱们专区当过检察院检察长,和地委书记、行政公署的专员的级别差不了多少。”

  党二锋说他不愁,将来高考预选万一耍个什么麻达,有他伯和学校领导的关系在,是能够参加高考的。

  黑胖子说凭走后门参加高考有什么意思,即使参加了也不光彩,考不上叫人拿尻子笑话,他即使考不上大学,也能上个技工学校,将来招工到地质勘探队工作。

  王麦囤赞同黑胖子的观点,说走后门可耻,那不是正人君子干的事情。

  党二锋说黑胖子和王麦囤是啥货,狐狸吃不上葡萄就说葡萄是酸的。接着,他又给王麦囤下了结论,说他是墙头草随风倒,若在战火纷飞的战争年代肯定是个叛徒,和江姐电影里的甫志高、《洪湖赤卫队》里的王金彪是一路货。

  王麦囤说他们王家就没出过那令人不齿的叛徒,王家是世代贫农,政治清白,他爷在农村合作化时期就当过高级社的主任,他的爷爷的父亲在抗战时期东渡黄河打过日本鬼子。

  黑胖子给党二锋和王麦囤吹嘘,他小时候的娃娃书可多了,他他在勘探队当劳资科长的老爸每次从勘探队回来都给他买几本娃娃书,《三国演义》总共四十八本从《桃园结义》到《三国归晋》,《说岳全传》从《岳飞出世》到《风波亭》一共十五本,全班男女同学都借他的娃娃书看,那时的他牛皮得很。

  党二锋不以为然,说那算不了什么,他记得小时候他们桥镇上小书店的娃娃书才多呢,书架和木柜里面全都是,可能有几千本之多。王麦囤笑话黑胖子是吹山撩山出门穿孝衫,他在县文化馆的阅览室看过书,那里的书才算多,堆得像小山。

  黑胖子说党二锋和王麦囤是啥货,狐狸吃不上葡萄就说葡萄是酸的,书店和阅览室的书多是人家的,又不是你们的,说了半天等于没说。

  党二锋说他红云最近看的是外国文学名著,叫什么《简爱》的。黑胖子说二锋不愧是情场高手,三句话不离本行,像苗圃务花的,《简爱》还不是一本介绍谈恋爱的书?王麦囤彻底倒向黑胖子,说就是的,他在县城南街的新华书店的专柜里见过,就是介绍谈恋爱的。党二峰笑话黑胖子和王麦囤是文盲,连《简爱》都没看过还讲究是文科学生,闻早去球吧。黑胖子被弄得莫名其妙,问那《简爱》是什么书,其实他的心里虚,自己压根就没看过这本书,他只是凭书名冒断呢。党二锋问王麦囤看过这本名著没有,王麦囤摇摇头说没有,他和黑胖子一样,都是凭书名冒猜呢,这《简爱》到底是一部什么书。党二锋见这两个白痴都没看过,更加神气了,就说告诉你们吧,这书是自己给红云买的,是一部长篇小说,绝对不是介绍谈恋爱的资料。

  王麦囤说他初中时候给自己代数学的常老师,报考地区教育学院的时候就出过类似的洋象。他记得大概是初三的那一年,擅长数学的常老师信心十足地报考了地区的教育学院,在考语文时,他就头大了,有一道题是考文学常识的,题目问《在烈日和暴雨下》选自哪一部书,常老师也是冒断呢,他想这烈日和暴雨一热一冷的到底选自什么书,肯定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他那么想也就那么答在试卷上了,结果出了洋象,而代语文的李老师肯动脑子,李老师发现报考语文的人比较多,就避实就虚报考了历史,结果一次就考中了,常老师却没考上,数学得了九十分,语文却得了十二分。王麦囤还告诉党二锋和黑胖子,那位李老师就是现在学校的李主任,自己和李主任的关系美得太,办个什么事不费吹灰之力。

  黑胖子接了话茬,给王麦囤发了一根金丝猴,说:“哎,老王,如果今年老活计预选不上,能不能托你的关系走李主任的后门给我弄一个高考指标?”

  “老王,你说下这话四十里没坡到底有没有个准头,请客送礼咱不怕,在勘探队别人给我爸送的东西多了,二十粒(香烟)有,手榴弹(酒)也有,是用二十粒轰还是用手榴弹炸都行。”

  事情后来的发展果然不出所料,黑胖子在高考预选中耍了麻达,党二锋和他的那一口子红云考得好,二锋是全级文科第四名,红云是第八名,王麦囤的成绩悬乎,刚刚超出预选分数线二分,他倒吸了口凉气,说是算是从鬼门关上浪了一回。

  黑胖子曾哀求王麦囤走李主任的后门给自己说情,考上考不上先考一回再说,上了三年高中连高考考场的门都没进就这样回去,让村里的左邻右舍拿尻子笑话呢!王麦囤编了谎话,说自己有难处,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还能顾得上别人,哀求黑胖子饶过他,他实在是回天无力没有办法呀!恼怒了的黑胖子说他是买眼睛去了结果买了个车圈算是把王麦囤看透透了,你姓王的办不了事就不要吹那么大的牛皮,现在牛皮吹炸了坑害了自己。

  后来还是黑胖子的父亲有拿法,从勘探队回来提了重礼,托了一圈子的关系,找了县招生办公室的王主任,王主任曾是黑胖子父亲的老师,因而事情很快就办好了。

  十多天后,黑胖子又和其他预选上的同学一样坐在教室准备参加这一年的高考。这时候的黑胖子早已好了伤疤忘了疼,没了前几天的垂头丧气,神气活现地给同学们吹嘘自己的父亲是如何如何的能行,怎么托关系先找了县计划生育委员会的刘主任,后来又找了县委的杨副书记,最后才弄清县招生办的王主任曾给自己的父亲代过课,杨副书记给王主任写了个条子,父亲是晚上去的王主任家,伸手不见五指,去的时候提的是西凤酒拿的是红塔山,王主任的爱人贾老师和父亲坐过本桌,第二天晚上在县里最豪华的红旗饭店里美美地餐了一顿,酒量不太好的王主任喝醉了吐得满地都是秽物。接着,他就日脏了王麦囤,说王麦囤算个毛,我姓黑的离了王麦囤的红萝卜照样过腊八。

  王麦囤和党二锋笑话黑胖子丢人不知高低,黑胖子父亲的行贿经过能写一篇精彩的小说。

  七月份高考的时候,黑胖子出了洋象。他在答数学试卷时,由于心情紧张,两眼发黑竟一头跌到了桌子底下,被抬到校医室抢救,结果数学得了零分。

  填报志愿时,黑胖子说毕了只填报了地质勘探局的技工学校,后来被录取学了钻探专业。红云考上了西府师范学院的数学系,王麦囤被省煤炭工业学校录取,党二锋没发挥好名落孙山。

  万念俱灰的党二锋苦闷了整整一个暑假,觉得没脸见人,后来在家里大人的劝导下,才逐渐走出人生的低谷,老实巴结的父亲说,人来到这世上就是遭受磨难来了,《西游记》里的唐僧赴西天取经也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你二锋不就是高考落了榜吗,这其实也算不了什么,谁能保证自己一马能跑到头。听了父亲的一番好言相劝,二锋也想通了,计划再补习一年考个好学校,一定要比红云强,目标是省城的师范大学。尤其是在县中门口碰见了红云,她和教地理的常老师谝得正欢,像是没有发现自己一样,这对二锋的刺激很大。

  在党二锋补习的一年里,先后收到了红云的几封来信,谈了在新的环境里的感受,心情舒畅得很,再后来说她谈了对象,男娃的家在铜官县所在的地区行政公署,未来的老公公现在正当权,在行署任计划生育委员会主任,以前曾在铜官当过县委副书记,老婆婆曾在县中图书馆干过图书管理员,随着老公公的升迁,老婆婆也调到地区工作,对象在家里是独苗。得知此事,党二锋觉得像吃了苍蝇一般,心里很难受,在滴血如同刀割一样,认为红云是女陈世美,忘了当初花前月下的誓言,他便写了红笔的绝交信,说三千越甲可吞吴百二秦关终属楚,我姓党的不信就寻不下个好女人,离了你刘红云喔号狗屎还不压黄瓜啦?

  补习班的学生们资历不大相同,像党二锋是刚来的新补习生,坐在他后面的大个子老阎已经是补习第四年了,老朱、老许是补第三年。老朱和老许在饭后还猜拳行令“一点梅哥俩好……”喊叫个不停,结果让班主任马老师严厉地批评了一顿,说这里是补习班,是夹着尾巴做人的地方,不是酒馆,要划拳要喝酒你们到街上去。

  二锋记得他补习去的那天上午,党家门里的两个堂哥满仓和丰收在吵架,吵得日火朝天的,门口人在七嘴八舌地议论,说这弟兄两个是先人把人亏了,满仓对老人不怎么样,生前不管吃不管喝,老二丰收好歹还是管了老人,满仓在爹临终前才想到当孝子,去看爹的时候,被丰收的婆娘连推带骂地给轰了出去,说满仓是从石头缝里出来的。

  满仓在村里彻底把人活倒了,他以前常常给人吹嘘,说自己和弟弟分家时没拿个柴棒棒出来的,白手起家给七八个儿子娶了媳妇盖了房,老屋里的几间旧房子白白地给了两个弟弟丰收和仓仓,老二两口子没良心,对不住自己这个当大哥的,当初划阶级成分时,虽说划了个富农,但屁屁都没有,是他这个做老大的背了多少年的黑锅,那个该死的富农成分差点害死了自己,几个儿子建国,定邦、文革、红卫、卫星等深受其害,在参军、升学、婚姻上多少受了影响。

  也许活该满仓倒霉,他和弟弟丰收的口舌战争还没有落下帷幕,门前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男男女女还没有散去,原北村的秃娃又来了,来向满仓讨一宗历史陈债。秃娃说得有板有眼、清清楚楚,事情是这样的: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搞“四清”,工作组在他家吃派饭没给饭钱,他记得工作组里有满仓的继父,满仓的继父当时是贫协组长,当时打保票说没事还打了欠条,你看这白纸黑字的还在。满仓不承认,说:“我后大(即继父)都不在十几年了,你早是干什么去了?”秃娃让旁观者看了那张发黄的条据,说:“把你娃能的,欠了账倒还有理了,你娃今天不给我说个张道李胡子的,我和你没完?”满仓气得要死,说:“秃子,我今天给你娃把话撂下,你的账我不还,你有本事到村上乡上甚至县上告我去,让公安局把我抓了!”秃娃说我不怕你姓党的,你娃倒算个球毛,我找你们村上的领导,说罢就气冲冲地走了,边走边骂满仓是死狗想赖他的账。

  秃娃后来找了村上的支书党福庆,党福庆是满仓的堂弟。党福庆看了发黄的条据,说:“这么多年了,当事人已经不在人世了,你早干什么去了?”秃娃说:“欠了我的账难道还有理了,福子哥,你怎么和那不是人的满仓是热个鼻孔出气?”党福庆说:“秃娃,我不是偏袒我满仓哥,这都多少年过去了,咱们白滩乡已经由穷乡僻壤变成了米粮川,再说那吃饭欠账是整个四清组又不是满仓的继父一个人,如果是我们党家的人吃了你的饭欠下的账,我给你还。”秃娃说:“照你这么说,我这账倒成了无头账没法要了?”党福庆说:“那债是历史欠下的,要想办法利用好党的政策发家致富奔小康才是正道!”

  村东头半坡上一个废弃了牛圈就是满仓的三弟仓仓的家了,自从和两个哥哥分了家,他就住在这儿,这破牛圈虽说破烂不堪,说不定那一天就会塌下来,但它成为仓仓的最后归宿,它的作用是不可低估的,至少可以遮风挡雨。

  早上九点多的时候,仓仓踉踉跄跄地从牛圈里出来,先是狂喊了两声,我日他二姨的三姑父的六外婆。正在锄地的丰收媳妇莲莲对支书党福庆的老婆秋菊说,咱喔号宝货又疯圆了,他的球还长得不行,就日得那么远。秋菊说,仓仓也可怜,怎么就得下这难治的顽症。仓仓见两个嫂子没招他,接着又说了,张莲莲,你和党丰收倒算个锤子毛,王秋菊,别看你是大队书记的婆娘,我就没尿球你。张莲莲想把仓仓痛骂一番,王秋菊说,算了算了,你一个正常人和那疯子计较什么呢。

  仓仓发泄得差不多了,就学着济公的样子,拖了个枣木棍,像个叫花子,嘴里哼唱着“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褂子破,爹娘生我不管我……”的自编自导的歌谣。他在村东头见了倒唰锅水的满仓婆娘,就吐了口水呸了几声算是出了心中的恶气。满仓婆娘见仓仓的破落样,就指桑骂槐数落圈里的猪,说先人把人亏了咋世下你这宝贝,你怎么不死呢。仓仓说,人家安徽绩溪的胡家人能行出人呢,先是出了个商人胡雪岩,以后又出了个大文人胡适,现在又出了个。满仓婆娘把剩下的唰锅水倒在了猪身上,骂道:“你是羞先人呢,猪食还堵不住你的嘴,人家当主席管你的腿事,你娃就是有日天的本事还不是个疯子吗?”仓仓听了这话觉得不顺耳,火气直窜脑门,反驳道:“我疯子是怎么了,谁说我是疯子驴锤子塞她的牙缝,你才是绊屁台台长,我又没和大队书记睡觉?”被当场揭了丑的满仓婆娘窝跟了,抡抡舞舞地回去了,把门摔得山响。仓仓占了上风,嘻嘻哈哈地走了,在村西头见了柱着拐杖的大哥满仓,满仓这一向运气比较背,给人说了个媒,费了口舌结果媒还没说成,在雨后的乡间小路上把腿还摔了个骨折。仓仓看见满仓满肚子都是气,疯言疯语地在唠叨,说前些年中越自卫还击战时,解放军在越南地里抓了个稻子兵。不是人的满仓骂弟弟是胡球然,那都是几百年前的老皇历了,是稻子地里抓了个越南兵,你喔号球式还不如早点死,眼不见心不烦。仓仓火了,说党满仓和党丰收是一对狗日的瞎锤子货,这村里没了我党麦仓将鸡犬不宁。满仓走了,边走边骂,你以为你是联合国主席,离了你娃地球照样转。

  每当想起村里的这些顽缠事,党二锋就觉得心烦,那疯子仓仓就是没考上大学,再加上婚姻大事不顺利,虽说念了个高中毕业,却由于这一连串的不顺心事弄得他神经失常成了村里人的笑柄,自己说啥也不能落个那样的结局。

  在补习的那一年,和他坐同桌的女生张美丽说她看上了二锋。张美丽人长得漂亮,一双好看的大眼睛让人心动。党二锋说不敢,他以前吃过这一方面的亏,在这节骨眼上学习重要,不能有任何庞杂思想,谈情说爱的事他就不敢想,要一门心思把学习搞好,考上大学什么都有了。张美丽叹了口气,说二锋眼头高看不上村里的姑娘,既然成不了一家人,做个朋友总是可以的吧。二锋怕伤了女孩子的脸面,只得点了点头表示默认。

  时间过得飞快,很快就到了高考预选,党二锋成绩斐然,考了文科补习班第二名,张美丽没预选上,只得从那里来到那里去,回到了生她的张庄,没跳过农门可能一辈子就成了庄稼人。二锋心里也不好受,觉得现实竟是如此的残酷,对像张美丽这样来自农村的同学确实不公,辛辛苦苦念了十几年书,就落了这么一个结局。

  高考后填报志愿的时候,党二锋听了他的一位在省城矿业学院上学姨表姐的建议,作为一个农村娃能考上就算不错了,农林地矿油属于艰苦行业比较好录取,二锋就报了省城的矿业学院钻探系,后来竟然也被录取了,他仅仅高出二本分数线八分,够悬乎的,他打心眼里感激这位表姐,如果耍个什么麻达只能上个中专。二锋心里很高兴,觉得自己比刘红云强,她再能也只在地级市上学,自己是在省城上学,总算把这口气争回来了,老天有眼呀!

  党二锋在矿业学院毕业后,分到驻铜官县城的地质勘探队工作,先是在地质科当技术员,后来就一步步把事干大了,从工程师到高级工程师,从一般人员到项目部经理,娶了媳妇是铜官县当地的,在铜官广播电视台工作,是台里的节目主持人,人长得漂亮,说得一口流利的普通话,让整个铜官城里的男人们心动不已想犯罪。

  二锋的丈人叔老曾是地质勘探队退休的,退休前是地质勘探队运输分队的党支部书记,从事地质勘探工作近四十年。老曾叔娃娃多,六个儿子两个女儿,为了供几个娃娃上学把难作匝了,现在一个个都长大了出息了,他常给人说自己是沾了改革开放政策的光,几个娃娃上学招工都没受影响,如果没有党的好政策,就凭原来划定的地主阶级成分也够他喝一壶的,八个儿女想上学参军招工连门都没有。二锋的媳妇曾桂花当初考地区的师范专科学校也是费了很大一把劲的,整整补习了三年,头一年差十二分,第二年差八分,到了第三年比高考录取线多了六分,这才被地区师范专科学校的中文系录取;二锋是从农村出来的娃娃,为人实在,他说自己和媳妇是同病相怜,当初由于在高三那一年谈情说爱导致高考名落孙山,害得他补习了一年夹着尾巴做人才考上了。

  一天下午,二锋和桂花回来,说运输分队大车司机老门的儿子门立被公安局叫去了,可能要蹲班房。老曾叔问门立是个老实娃怎么能让公安局给弄走了,二锋说:“爸,小门他不学好,和社会上的人贩翻把了。”老曾叔叹了口气,说你看这娃放的人路不走偏要行鬼道,老门的脸让这货给丢尽了。接着,他给二锋和桂花说,要把国家的事当事干,一份工作来之不易,人的一生难免曲曲弯弯,但关键的时候就是那要紧的几步,一步走错了这一辈子就完了,拿村里人的话讲,是一步跟不上步步跟不上。

  过了大约有半个月的光景,二锋回来说贩的门立又出来了,下班回来的时候他在运输分队的门口见了,留着长毛子,穿了个花花衫子,嘴里扎着一根洋烟,不知道是万宝路还是希尔顿,一看就知道不是个正经货,不是流氓就是阿飞。和二锋见面的时候,门立还冲着二锋嘻皮笑脸,给二锋说:“党工,来一根。”说着就递过来一根外烟,二锋说他不会吸烟。门立对二锋说:“党工,麻烦你给老曾叔捎句话,就说我出来了。”二锋问他是怎么出来的,门立大言不惭地说:“我舅在公安局有熟人,花了一万多取保侯审出来的,现在基本上没球事了。”二锋说没事就好,说罢夹上车子就走了,像躲瘟疫一样避着门立。

  “老同学,我给你说句结实话,不光你看上曾桂花,我也看上了她,门立也看上了曾桂花。”

  “再不要胡谝了,就凭你是不行的,门立也是有前科的,他也配看上我家曾桂花,你都没说全世界的人都看上我家桂花那才好呢,证明她有吸引力!”

  黑胖子说他说的是心里话没胡谝,他看上了曾桂花,可人家桂花考上了大学就没看上他,至于那门立想你家桂花,是白日做梦痴心妄想,不过门立刚招工到勘探队的时候,可是个帅小伙子,要个头有个头,身高过了一米八,要长相有长相,浓眉大眼的,他的媳妇就是在西沟打钻时认识的,那女子是个初中的人民教师,还是公办的,你说这门立办法大不大。黑胖子喝了酒话就格外的多,说门立以前常给人说,这一辈子没给老曾叔也就是曾书记当上女婿真要后悔一辈子,姓门的看上你家桂花是在桂花补习的时候,到了后来桂花考上学他就不想了,因为他心里明得像镜一样,想也是白想,只能把自家地里的庄稼给耽搁了。

  喝了酒刚刚回到家,丈母娘曾婶像着了火一般地进来说:“二锋,你和桂花快去看,你六哥和你六嫂子发生了口角打起来了。”二锋说:“我六哥和六嫂子也真是的,有啥话不会好好说,打架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曾婶满肚子是气,说:“你六嫂子也不是省油的灯,没有工作吃得一身肥肉一天到晚啥活都不干,和工房院里的几个媳妇没事就知道打麻将,前天下午就输了二十块钱,就凭你六哥在钻机上干活挣的那一点钱养活一家三口,他两口子打架还不是为了钱的。”曾婶和女儿女婿去了儿子曾小六家,两口子的战事刚刚结束,小六拿了个锅盖,媳妇拿了个擀面杖,气呼呼地怒目相视。

  不大一会儿,亲家老杨头两口子也来了,拍着尻子指责女儿女婿:“你两个有啥话不好好说,打得日火朝天的叫工房院里的人拿尻子笑话。”接着,又数落了亲家曾婶:“亲家,这就是你两口子教育下的娃,老曾还讲究是受党教育多年的国家干部,我娃在我屋里还没受过这气,在你曾家上养老下管小,累死累活的还要挨打,你两口子得给我有个说法。”桂花不爱听这话,插了言:“杨叔,我妈又没让我六哥和六嫂子打架,你说这话就把我妈和我爸冤枉啦!”老杨头听了这话,对老伴李婶说:“老婆子,咱走,他曾家的事咱不管,看他小六还能伤了咱女子一根汗毛,我女子如果有个三长两短,我和他姓曾的没完。”撂下了话,老杨头拉了老伴就走了。

  曾、杨两家至此有了矛盾,互相不招嘴,弄得亲家不像亲家,把亲家当成了仇人。

  党二锋和曾桂花回了一趟老家,感慨万端。先是咱村口碰见疯圆了的堂兄党麦仓,衣服脱得精光,在大槐树底下胡言乱语。

  “这是我们党家门里的人,和我是平辈,还没出五服,是一个老爷的。”二锋如实回答,没有丝毫隐瞒。

  二锋回到家里,问父亲:“大,我仓仓哥怎么成了这相况,比以前疯得更厉害了!”二锋的父亲深深地叹了口气,说:“哎,仓仓这娃凄惶,在咱桥镇念了个高中没考上大学,补习了四五年还是没弄上,脑子受了些刺激,再加上后来那次失败的婚姻,人家老鼠窑上的刘桂香开始听说仓仓是高中毕业生愿意这门亲事,后来听了一些闲话又不愿意了,害得仓仓成了一毛钱的洋火半封(疯)子。”接着,二锋的父亲说,仓仓这娃时而清醒时而混沌,清醒的时候和正常人没有什么两样,混沌的时候,疯疯癫癫的胡言乱语,就是现在这相况,村里人都叫他疯子仓仓。在二哥丰收和大哥满仓发生内战火并时,他总是站在丰收的那边,混骂为富不仁、人多势众的大哥满仓。丰收两口子虽然光景过得没有满仓好,但他们为人实在,媳妇莲莲是个刀子嘴豆腐心,常常给仓仓送些吃食和旧衣服,满仓的人气不行,是咱村里出了名的盼人穷。人常说宁拆十座庙不拆一家婚,满仓经常弄些没名堂事,使本该水到渠成合合适适的一桩美满姻缘就泡了汤,说话死难听挺噎人的,在村里成了众人恶之,没了乡行,他大死的时候,弄得一村人没人抬丧,一家子人在村里抬不起头。村里人都说仓仓和老鼠窑子上的刘桂香的婚事泡汤就是他从中捣鬼,你说他够人不够人,竟给自己亲亲的弟弟使心眼。二锋劝父亲没有真凭实据不敢乱说,如果让人家满仓听了就是事。二锋的父亲说,没有依据咱是不敢乱说的,当初就是满仓给村西头的三叫驴发了一根大雁塔,后来三叫驴和满仓闹了矛盾,就把这事说了出来。初五桥镇遇集的时候,仓仓当众把满仓这瞎了心肠的贼种种美美地糟蹋了一顿,骂满仓是把屎吃了,竟把自己的亲弟弟往绝路上逼。没了面子的满仓狼狈不堪,悄悄地溜走了。

  曾桂花听了,说这人真是不可思议,怎么是这样一种人,仓仓可是他亲亲的弟弟呀。二锋说,你不知道,农村这事复杂,人上一百形形色色,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满仓从来都见不得别人的烟筒冒烟,看见别人的烟筒冒烟,他就想堵住,否则他就心里难过。

  党二锋吃了晚饭,带上媳妇曾桂花去找贾铁牛谝闲传。铁牛娘见了桂花,说:“二锋,你媳妇眉眼长得亲,像电视剧里的演员。”二锋只是笑了笑,没有言传,和铁牛聊别的话题。

  铁牛说他这一响在县城打工,难得二锋把事干大了还惦记着自己,接着又骂了二锋的堂侄小龙,说小龙不是人,把咱们这些小时候的伙伴忘光了,在建筑队打工时,与包工头是一个鼻孔出气。铁牛也说小龙这娃不像话,在村里见了自己这当叔的像没看见一样。铁牛说,人家小龙讲究的是实用主义,你在勘探队给人家又办不了事,人家又不借你的钱。